诚聘江西崇仁县夜场高薪职位 精英人士火热招募中

那天傍晚，在崇仁老汽车站后面那条巷子口，我又看到了那张纸。就贴在“疏通下水道”和“民间借贷”的广告旁边，用的是一种很薄的红色打印纸，边角已经被雨打湿，卷了起来，但上面那几个粗黑体字还是扎眼：“高薪诚聘，夜场精英”。下面一行小字写着KTV的名字，我有点印象，在新区那边，门头做得金碧辉煌的。具体待遇没细写，只留了个本地号码，和一句“面谈，机遇无限”。

我站在那儿点了支烟。灰蒙蒙的天，巷子里飘出炒米粉和油烟的味道。这种广告，在江西很多县城里都不稀奇，像是城市皮肤上长出来的一种固定苔藓。但你仔细看，它招的从来不是什么“服务员”那么简单，“精英”两个字，带着点浮夸的诱惑，又有点小心翼翼的避讳。我猜，它想招的，是能喝酒的、会来事儿的、模样周正的年轻人，男女都要。在崇仁这样大小的地界，这份工种的实质，大家心照不宣。

说起这个，我总想起那些二十出头，面孔还有些稚嫩，但眼神已经开始寻找机会的本地青年。他们可能刚从职校出来，或者在沿海的流水线上干了两年，攒了点钱，也见了点所谓的“世面”，回来了。县里的工厂，工资撑死三千，还要倒班，闷得慌。去店里卖衣服、卖手机，好像又不够“快”。这张红色的纸，指向的是另一个世界——夜晚的世界。那里似乎来钱快一些，时间也“自由”些，虽然这自由是颠倒的。更重要的是，那种被霓虹灯、音乐和昂贵酒水包围的氛围，提供了一种错觉，一种脱离了县城缓慢节奏、贴近某种“都市感”和“繁华”的错觉。我觉着，吸引他们的，除了实实在在的现金，恐怕还有这种虚幻的圈子感，一种在夜晚才能被激活的、另一种身份的可能性。

这让我想起十年前，在另一个县，一个在酒吧唱歌的朋友。他白天在手机店打工，晚上抱着吉他去唱两个小时，就为了多挣八十块钱。他说，台下吵得要命，没人听他唱什么，但灯光打下来的那一刻，他觉得自己不是那个卖手机的小李。后来他去了哪里，我不知道。夜场像个中转站，吞吐着很多类似的故事。

崇仁的夜场，和大城市的酒吧夜店，骨子里是两码事。大城市的夜晚是陌生人社会，你去玩，图的是个释放和匿名。在这里，绕来绕去都是熟人。包厢里坐的，可能是某局的小领导，是做建材生意的老板，也可能是从广东刚回来的包工头。他们消费，一半是娱乐，另一半是巩固或展示自己在小地方的人情网络。敬酒怎么敬，话怎么说，分寸感比酒量更重要。我听说，有个在类似地方做过营销的老表跟我聊过，他说他最怕遇到喝高了开始讲本地话、论宗亲的客人，那意味着规则变了，从简单的消费变成了复杂的人情捆绑，很难办。

那些在包厢里工作的年轻人，就成了这种人情的润滑剂，或者说，缓冲带。他们得学会察言观色，知道什么时候该热闹，什么时候该安静，怎么让老板们觉得有面子，又不至于让自己太难堪。这其实是门手艺，一种在小城熟人社会夹缝里求生的、微妙的手艺。能做到游刃有余的，风生水起，买车买房也不是神话。但更多的人，是消耗。消耗身体，消耗情绪，也消耗某种对正常生活的想象。

我认识一个女孩，姑且叫她小玲吧，不是崇仁的，是邻县的。在县城的夜场做了三年，她最大的收获是攒钱在老家镇上给父母翻新了房子，也给自己买了一柜子看起来“很都市”的衣服。但她跟我说，她不敢在白天出门逛街，怕碰到熟客，更怕那种打量她的目光。她的朋友圈永远光鲜亮丽，背景是包厢闪烁的灯球和名牌酒瓶，可我知道，她最常吃的宵夜，是下班后路边那家永远油腻的炒粉。她说，像她这样的女孩，归宿好像就那么几条：运气好点，遇到个真心能结婚的客人（这概率极低）；或者攒够钱，去开个小店；更多的，是年纪稍长，容颜不再，从一线退下来，去更边缘的场子，或者干脆离开，去另一个陌生的城市重新开始。职业寿命短得像夏夜的烟花。

所以我看到那张招聘广告时，心情是复杂的。一方面，我完全理解。对于那些学历不高、家庭能给的支持有限、又不想一辈子困在流水线上的年轻人来说，这好像是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、能快速改善生活的路径。它不偷不抢，用一种直接的劳务交换价值。但另一方面，我又感到一种很深的忧虑。这种生活像是踩在钢丝上，下面不是安全网，而是温水。赚惯了快钱，就很难再适应那种缓慢的、需要积累的劳作。那些夜晚积累的疲惫、酒气、还有复杂的人际关系，会像潮气一样渗进骨头里。更别提那些潜在的风险，身体的，名声的。话虽如此，我的这种忧虑，可能在他们看来，不过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迂腐。生存面前，姿态是最后才考虑的东西。

写到这儿，我莫名有点怅然。县城的经济就这么大，体制内的位置一个萝卜一个坑，体面的白领岗位屈指可数。房价虽然比不上一二线，但靠普通工资，攒个首付也得扒层皮。那些轰鸣的夜晚，那些被精心包装的“高薪诚聘”，成了吸纳这部分青年就业和欲望的一个巨大暗箱。它不像工厂那样规训你的肉体，它规训的是你对生活的理解和期待。它告诉你，捷径在这里，热闹在这里，一种脱离土地和车间、看似更“高级”的生活也在这里。

但这热闹，究竟填补了他们内心的什么呢？是白天无所事事的空洞，是对快速成功的渴望，还是仅仅因为，夜晚的工资，比白天高？我没答案。

最后绕来绕去，我想说的是，那张小小的红色招聘单，像是一个切片。它切开的是崇仁的夜晚，映照出的却是整个县域年轻人生存状态的浮世绘。这里有经济的现实，有选择的狭窄，有青春的焦虑和冒险，也有在明暗交界处滋长出来的、一套属于自己的生存哲学。夜场像个临时的漩涡，把一些东西卷进去，咀嚼一番，又吐出一些面目模糊的东西。

烟抽完了，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广告。一阵风过来，那张湿漉漉的红纸哗啦响了一下，像一声短促的叹息。明天，或许就会有新的盖上去，或许会有个年轻人，四下张望后，匆匆揭下那个号码。而县城的夜晚，依旧会按时亮起那片熟悉的、暖昧的霓虹，吞吐着另一批年轻的白天和黑夜。